沦陷时的中山纪念堂
广州被饥饿包围着。广州本来就是缺粮省份,日军虽然控制着全省三分之一的土地,但主要是广州、佛山、江门、汕头、海口这些工商业城市,粤北、粤西的大片产粮区,仍然被中国军队控制着,或者已沦为炮火纷飞的战区。1940年,国民党为了切实掌握粮食,设置了粮食管理机构,严格控制粮食市场。并实行新的田赋征收办法,把原来征收代金,改为征收实物(谷、麦、粟、小米等)。因此,流入沦陷区的粮食,日见减少,粮价则节节攀升。
日军在广州发行军票,还规定军票一元等于毫券二元,市面一律按此价。所有买卖价格,都要改以军票为计算本位。1940年1月份的米价,按军票计算,每担齐眉19.2元,丝苗19.2元,金山粘18元,糯米24元。到5月7日,短短的四个月,齐眉已经狂升至每担44元,丝苗43.5元,金山粘43元,糯米39元。受日本人支持的伪省政府将于5月10日成立,人们以为,为了营造升平气象,粮价怎么都会减一点,不料仅隔一天,5月8日的米价,继续势不可当地飙升着:齐眉47元,丝苗46元,金山粘46元,糯米40元。一场粮食大恐慌,由此触发。各个米铺外,人头涌涌。
市政府紧急召开粮食救济会议。陆军特务机关、海军特务部、日本总领事馆、兴亚院出张所、各长官代表、商会、谷栏公会、海关等机构都派人出席。粮荒必然会导致社会不稳,甚至会引起民众骚乱。日本人警告说,无论如何要压抑粮价,一方面尽量从四乡搜刮粮食,先供应广州,另一方面由日本在广州的七家洋行开仓平粜,以解燃眉之急。
日本洋行的开仓平粜,从5月7日开始。规定每担大米售军票28元,一律原包发售,绝不零沽,每包180斤。天刚蒙蒙亮,晏公街、一德路、天平路、太平路一带的购粮人潮,在坑满坑,在谷满谷,万头攒动,人龙不知哪是头哪是尾。一位记者估计,不下一万几千人,但实际人数,当在数万以上。每家日本洋行一天只发售60至100包大米,瞬间售罄。家里已经吊起砂煲而买不到米的妇女,坐在马路上不肯离去,触地号天,绝望恸哭。5月8日,候购平粜米的人潮,更加凶猛,近乎疯狂。一些老弱妇孺被推挤得跌跌爬爬,晕头转向,挤了一天,连洋行的门也没挨上。
1940年广州人制作汪伪的“国旗”
1940年3月,汪精卫宣布“还都南京”,所有名称、制度、主义、国旗、首都,一仍旧制。把“和平”“反共”“建国”这几个词,高唱入云。大大小小的汉奸团体,都冠以“和平”之名,军队叫“和平救国军”,民间团体称作“促进和平联合会”。一个在河南小港路卖榄的小贩,也在榄箱写上“和平反共,建国之基”几个字,他卖榄都有名目,叫“和平榄”“反共榄”和“建国榄”。小贩打扮得古灵精怪,身穿灰布长衫,头戴一顶纸糊的尖顶高帽,上面写着“半日穷”三个字,吸引了大群小孩围观。小贩介绍说,涩的是反共榄,甘的是和平榄,甜的是建国榄。小孩们也听不懂,嘻嘻哈哈,只是跟在后面跑。
广东音乐联盟会创作了一首题为《拥护汪精卫》的歌曲,由市复兴处学务科通告全市各学校音乐教师,必须尽快教会学生们唱这首歌,“以发扬和平运动之精神”。广州大学文学院也编了一首《拥护领袖歌》,让大家学唱:“我们的领袖,是中华民国的救星,是东亚联盟的柱石,我们四万万人,只有一个领袖汪主席!只有一个思想,三民主义!我们竭诚拥护我们的领袖汪主席,主席振臂一呼,我们四万万人同声响应,震撼全东亚!”似乎指望人们唱着唱着,就忘记了饥饿。然而震撼全东亚的,不是歌声,而是米价。
1941年的《中山日报》写道:“照银水来伸算,本市物价比香港便宜,挣扎于香港生活线上而自杀者甚多。”文章安慰人们:“广州一元军票可以买得白米三斤许,买得干柴二三十斤。香港呢,每元港币买得白米四五斤左右,柴更是每元买不到十来斤。所以就是照两地银水伸算,广州物价仍然比香港为便宜。”但比香港便宜再多,也解决不了广州人没米落镬的困境。广州的报纸,同样每天都有自杀的消息。
即使有米落镬,人们也没柴生火。这是另一个巨大的民生难题。柴价飞涨,而且没得供应。广州郊区的树木,被人偷伐一空。连北郊、东郊的坟墓也被人挖开,把棺材木拿去当柴卖。有些人逃难回乡,广州的空房子竟连梁柱、门板都被人偷光了。芳村区、河南区警团张贴告示,禁止柴薪出口,无论树木杉料、桌椅板凳、箱笼衣柜床板,凡可作柴薪燃料之用的一切木器,严禁运出本区范围。曾经自诩“金山珠海”的广州人,真正体味到“量柴头,数米粒”的生活苦况了。
自从1941年7月香港实行疏散人口政策以来,港人和回流的粤人,如同洪水般涌入广州,多达十万人。在市场凋零不堪的情况下,骤增巨量消费人口,广州就像一艘在台风中摇摇欲沉的船只。饥饿的市民,只好用米浆、枧水混合,做成一种叫“神仙糕”的东西糊口,或者从日军马匹拉出来的粪便中,捡取未消化的豆子(俗称“马屎豆”)充饥。饿殍和弃婴,马路上随处可见。身穿掩埋队服装的人,每天早上,蹬着挂有收尸铁箱的单车,沿街收拾路尸,以防被人拿去做熟食出售,因为有人肉包卖的谣言,街头巷尾已经传得很盛。
1941年汪伪政权的中央储备银行成立,发行新法币“中储券”,与军票、旧法币一起流通,它们之间又互相排斥,造成金融一片混乱。1942年的广州,大米涨至大洋800元一斤,猪肉30元一斤,鸡50元一斤。加上霍乱流行,每天都有上百人饿死、病死,最多一天死600人。到1944年10月,广州生油每升640元,是战前的七八十倍;大米已经涨至8000元;但两个月后,年底生油涨至2.1万元,大米1.5万元。广州普通市民,对沦陷时期最深刻的记忆,就是“饥饿”。从1942年6月22日起,连食盐也要定量供应了。食水也非常缺乏,每天供水时断时续,街头的供水站,永远是大排长龙。
一名日军在中山纪念堂
在马路上大排长龙的,还有粪桶。尽管政府规定下午3点是清粪的时间,但居民早早就把“八宝塔”(马桶)放在路边,宛如一字长蛇阵,蔚为壮观。当卫生当局试图劝说居民不要这么早把马桶搬出来时,他们干脆把粪溺倒入附近的沟渠。整条街弥漫着恶臭,污水横流,肮脏得让人难以忍受。这种情况,不仅发生在横街窄巷,甚至在一些繁忙的通衢大道,也是如此。
公共汽车站总是聚集着一群群乞丐,衣衫褴褛,面色黧黑,每当钵钵车一靠站,便蜂拥而上,向乘客向出一双双脏手:“奶奶太太,好心施舍个发财钱喇。”有个女乞丐跪在马路边乞讨,身前铺一张纸写着:“山冷雪寒炉火断,计穷罗尽到炊骨。”这两句诗还可以倒着读,意境更加凄凉。写诗的大约是个文人,如果不是她自己,也可能是她的家人。在饥饿面前,斯文已一文不值。
在百业凋零之中,唯有鸦片、娼妓遍地开花。烟馆从1939年的70多家,发展至1940年的110多家。粮食没有运入广州,烟土倒源源不断地运来。日本宪兵司令部从地痞无赖中招聘了一支“侦缉队”。这些人的形象,大都是头上歪戴着草帽,身穿黑胶绸衣服(到冬天则换上氈帽和黑夹布衣服,外面再披一件大衣,但帽子一定是歪戴着,衣服前襟一定是敞开的),手提一根铁棍,鼠目四射,名义上是维持治安,其实是专门走私烟土和买卖“老鼠货”。他们从萝岗、东圃和从化太平场,偷运烟土进广州,高价卖给各个烟馆。
能够与烟馆争春的,只有娼业。娼妓最集中的地方有三处,西区的“花坛”和中区、东区的“娱乐场”。西区花坛在宝华路,中区娱乐场在海珠中路,东区娱乐场在沙河。其中以花坛最为热闹,属于高级场所,日本人和汉奸们,最喜欢光顾。报纸描述,银龙酒家附近,“只要黄昏到了,这里的汽车堆积,连路也不通,非到夜深是不会散的。”中区、东区的娱乐场,属于低级的“二四寨”,花35元,或6.3元军票,另付一两块“婆妈钱”,就可以为所欲为,度过荒淫的一晚。
比娱乐场更低级的是私娼。她们多如牛毛,遍布在西关的带河路、十一甫、梯云路、黄沙,中区的海珠中路、海珠南路、长堤,河南的南华路、大基头一带。每天晚上,老老嫩嫩,站在昏黄的路灯下,拖着长长的影子,满脸病容,涂抹着厚厚的脂抹,向过往行人娇声兜揽。只要掷下20元,就干什么都可以了。1945年的一份报纸写道:“一届黄昏,恒见花枝招展,群立街头,鸨母则从中勾引少年游客,干此勾当。”
还有一种行业叫“导游”,与皮肉生意,相差无几。诸如“桃花江导游社”“蝴蝶导游社”“金屋导游社”“南郊导游社”之类的名堂,香港沦陷后,如雨后春笋般,在广州竞相冒出。翻开报纸,满眼都是“南国佳人”“美丽小燕”“能歌善舞”“大家闺秀”“娇小玲珑”一类广告词。她们所提供的服务,并不是到风景区游赏,而是陪吃饭、陪看戏、按摩捶骨,甚至过夜等。花3元军票可以买一个小时,以后每加一小时两元。记者嘲讽说:“风景区是例不去的,因为她们所喜欢的地方,是人海苍茫的地方,上酒店才是目的地。所谓能歌善舞的南国佳人们和娼妓,又有什么底分别呢?”
公开的赌馆虽然被禁,但茶楼、酒楼纷纷设雀局、响局招徕,记者在河南目睹:“各号别开生面,扩充营业,为夜市招徕计,报效雀局,适应社会人士需求。故现该处品茗、消夜,及作临时娱乐消遣之场,比比皆是。并加聘女职工,殷勤招待,红袖添香,花枝招展,可见河南之繁荣,诚不减当年之盛。”所谓响局,就是招请盲姬唱曲,既有唱《百里奚会妻》《五郎救弟》一类传统粤曲,也有唱“新编粤曲”:
(起赛龙夺锦)
莫战,莫战,大家都无谓战。
彼此,亲善,中日同一战线。
战则,两损,猛醒莫再迁延。
香港沦陷后,逃到香港的艺人们,再次踏上流亡之路。比如粤剧泰斗马师曾,在香港沦陷后第三天,带着全家老少,逃到澳门,再逃到尚未沦陷的湛江。电影艺术家蔡楚生在东江游击队的协助下,扮成盲人,混在难民队伍当中,乘船经长洲岛到达澳门,然后经台山、梧州逃到了桂林。被誉为“中国电影之父”“中国纪录片之父”的黎民伟,携眷经澳门逃入内地,奔走于湛江、桂林、柳州、八步一带,从事戏剧宣传抗日救亡。逃回抗日后方的电影界人士,还有关文清、吴楚帆、张瑛、黄曼梨、白燕、梅绮、大口何等一批编导和演员。粤剧界的“万能老倌”薛觉先在1942年也逃出香港,登报声明:前受日寇束缚滞留香港,现脱离虎口,将全力为国家服务。
然而,也有一些艺人,选择回流广州。广东音乐界有“四大天王”之称的高胡名家吕文成、梵铃(小提琴)高手尹自重、琵琶奇俊何大傻、洞箫妙才何浪萍,便联袂回到广州,成立中华音乐团,在大东亚百货公司(原先施公司)的酒菜部,举办音乐茶座,演奏“精神音乐”。何谓“精神音乐”?广东音乐作曲家卢庆文在《东方天籁》一书中说:“当时,由‘四大天王’吕文成打木琴,尹自重拉小提琴,何大傻弹吉他,何浪萍吹萨克管,后再加上程岳威打爵士鼓,演奏节奏轻松愉快的乐曲,使人‘爽神’而得名。”在死气沉沉的沦陷区中,这种“爽神”的音乐,带动起一股“音乐茶座”的热潮,泰康路的安华公司、西濠口的广州戏院、太平南的新华酒店、下九甫的广州酒家以及金华酒家、陆羽茶庄等,纷纷效法。
读本号文章,品岭南往事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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